2010年6月12日

【寫信給七星潭】荊棘海

文/洪敘銘

因為我知道,再怎麼清澈的海水都不可能會變成天空,所以我開始變得不知道,應該要如何去辨認那與天空多麼接近的藍色漸層。以往只是一直覺得每一朵雲也許都有著不可分割的心情,卻在吞下一口海水後,忽然無可遏止的想要走過這一片海洋。是對於海的一切的對應關係太過疏離,或者是因為在不得不的選擇裡還是投身了海,像一顆沒有家鄉的鵝卵石。
藉著期許、藉著遺忘,是否就能扼殺心的哀鳴?

所以,即使那裡的水面上泛著粼粼的金黃,即使海水的藍色的鹹味把身體的傷都掩蓋了,我還是想要看見在那一條海與天空連接的接縫;但是我知道天空也不可能變成海,我也不可能變成能夠飛翔的水鳥或是海鷗。

這裡的海面漂流著滿滿的荊棘,緊緊的用水包裹著自己,其實並不是有多害怕被刺傷後的鹽水侵蝕,只是第一口海水的味道太過刺激,那種感受強烈到足以覆蓋了記憶,在逐漸逐漸中了慢性病毒的那裡被強制複寫進去,像是換了一把鎖。你把新的鑰匙拿給我的時候說:

「只要願意拋出祈禱,你就能夠穿越過這片海洋。 」

緊接著消失。發生在這裡的一切已不同以往能讓我進入虛幻的夢裡,因為那一陣陣自腳底傳來的刺痛,究竟是觸碰到了在海底蔓生的有刺植物,還是一場永無止盡的關於海與我的相互侵略與佔領?
藉著逃避、藉著重複,我那無力的堅強滑過低空,眼見不悅的繩索燃燒殞落。

最後真正面臨離開的時候,才知道原來這種灰色的藍或者藍色的灰既是天空也是海。如果能夠用視覺的顏色貫串好像存在同個空間的記憶,是不是也能夠改變一種情緒,無關指涉或無關生死地漂浮在海的表面,最終透過吞噬通往永恆。

我還是無法忘記那一嘴海水的腥鹹,詭異的是味覺拉著聽覺一起跳下了高聳的懸崖,在陽光中被蒸發的是一種再也無從記憶的嗅覺。然後是與來程一模一樣的迂迴,當初卻怎麼能夠如此清楚的分類暈眩與醉?我發現有太多,隨著空氣被烙在自己的身體,淺紅色的觸碰了會有一種逐漸的刺痛;可是似乎有更多更多,像是在海底一一的溶解了。

聲音卻啞了無可挽回。

只要有你拋出的祈禱,即使荊棘海我也能行過。哪怕它是錯誤的…

我離開了那片海洋。其實是在離開的那一個瞬間,才知道那是一片海洋。才能夠把曾經飛翔的身影故意遺落在那裡,在那片海的中央;因為我知道,我永遠不可能穿越這片種植荊棘的海洋到達對岸。

然後遇見你。

2010年6月10日

【寫信給七星潭】一席之地

文 / 吳郁憬

或許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渴望浸淫在那片汪洋裡,不為什麼,只是很想一親芳澤,她用溫柔的雙手徐徐撫平滿身的縐褶,盪漾起的餘波為我洗盡鉛華:卸下眉宇和因現實必須揚起的眉頭,擰盡鼻頭上過分呼吸爾虞我詐後的髒污,鬆開喉頭裡爭先恐後的話語們。讓這些被綑綁、被玷污、被功利而矇蓋的感官們重新回到自然,如同伊甸園裡新生的夏娃,純淨自然,全身上下不帶有纖塵污穢,重返我們最初的樣子。

偶爾想起海,我心裡就會漾起一股不知所以的溫柔,毫無隙縫地溫暖包圍著我,彷彿這就是世界盡頭了,不會再有任何狂風暴雨可以侵襲這塊屬於我的一席之地,我任憑著油然而生的直覺帶領我前往記憶的彼端。

那是七星潭的晨曦。

是清晨,一個佈滿了雲霧的清晨。倚靠著尚未清醒的微弱熹光,我沿著那條熟悉的道路,乘著機車,意志堅定的往海的方向前進。一路上狂風狠狠的呼嘯,震耳欲聾的巨大聲響幾近使我喪失方向感。「這是什麼?這是哪兒?這裡仍然是我所居住的地方嗎?」我總在心中暗自驚呼大自然的超然力量,它正以不可思議的活躍攫住我的雙腿,我只好更賣力的坐穩來,畢竟有誰會想在一大清早跌個四腳朝天呢?而呼嘯的風在清晨有他的摯友──冷冽的溫度相伴,奏擊出韋瓦第四季裡的「冬」。不論我多麼用力地搓揉口袋裡的雙手,多麼費勁地吐出一口口掙扎後的餘溫氣息,狂風與溫度的協奏曲總是不肯停歇,我只好放棄與他相抗衡的念頭,專注在即將預見的祥和風景裡頭。

拐了個下坡的大彎後,那片我熟悉已久的景象映入眼前,遠方無垠的海平面仍是一片灰暗,不過沒關係,即使是如此的相見我也欣然接受。到了熟悉的定點,下了車,我直挺挺的站著,深吸一口空氣,抬頭仰望覆蓋在頭上的天色,那不是愁雲慘霧般的晦暗,也不是如絲線輕盈躍動的俏皮,倒像是一種時候未到,還游移在夢鄉裡捨不得離去的半夢半醒之際,一切事物似乎都顯得如此曖昧不明、飄忽不定。於是我順著那條往海的小徑,踏著與久別老友相見的興奮步伐,不停地東張西望,尋找這些我們分別的日子裡,是否有任何新增的未知夥伴們。矮叢的葉大發慈悲地贈與了我和暗夜相歡愉後的露水,被潤濕的褲管也靜靜地不張揚,若非突然迎面而來的海風提醒了我,我幾乎要忽略了這個細小的問候。我緊緊抓著頭上的帽子,雙手不畏懼冷風地大力按壓,因為我深知逆風而行的困頓無力,是無法與猛烈的強風相抗衡的。但我不能放棄,否則這頂漁夫帽又成了大海裡另一個親密伴侶,與他一同在冰涼海水中載浮載沉。

迎著風,我走下了接近海的最後一道防線。我總想,混凝土製成的階梯與這片自然是多麼強烈的對比,整片光景裡就屬他顯得唐突。走到夠接近浪花處,我便坐了下來,這時候還太早,不能與潮水過分親密的交集,如果這時和她親熱的話,我會因此受寒的。所以我坐在最靠近她的地方,保持著最接近卻又最遙遠的距離望著她,等會兒,我說,再過一段時間我們就能重回當時的溫存。海風裡夾雜著淡淡的海水鹹味,浪花拍打上來的水氣稍稍帶有鹽粒,指尖的縫隙裡無聲無息留下了海洋的痕跡,身旁的砂石堆還隱隱約約地殘留著海水逗留過的冰冷。我輕輕拿起被浪潮洗磨後黑得發亮的石子,感受他在不斷接受拍打洗刷後殘餘的生命力。他已經被磨去稜角,過往那些張牙舞爪的尖銳已經消失殆盡,但現在卻仍以另一種形式昂然挺立著,帶著神采奕奕的自信對我展開笑靨。我多麼羨慕他,能在經過長時間的磨難後仍保有自己的模樣,並且更加炫目地繼續活著。

我常常覺得活在一個現實的巨大框架裡,裡頭的空間不會變大,但施加的壓力越來越沉重,萌生的事物也越來越複雜。好幾次我都以為要因為裡頭空氣稀薄呼吸困難窒息而死了,儘管偶然徘徊的動人溫柔會在這時冰釋我的苦悶,帶我脫離最煎熬的藍色氣團,但反覆無常的拜訪時常令我心驚膽顫、不能安穩。這或許是對未來的懼怕吧,畏懼這些外在不斷侵擾的入侵者,會不會在潛移默化之中,慢慢抹去我們臉上斑斕的色彩,把我們都同化成標準化生產下的商品,供人任意喊價兜售,失去了最初獨特的模樣。  

  我凝視著遠方,遠方的海面上有艘船若有似無地緩緩移動,或許是在天亮前就已經出航的漁船,現在正與大海辛勤的搏鬥著。我想,如果那些漁夫們是為了謀生而不得不這般辛苦工作,那現在的我們,是不是也該為了大學而認命的讀書,收起過份洋溢的歡樂心情?只是、只是,這樣的理由似乎有些令人不服氣,我們在這時候有那麼豐富的多愁善感:十七歲的迷惘、十七歲的疑惑、十七歲的寂寞,對世界、對社會、對心頭躍動的衝動,那麼多的不安定因子祟動著,叫我如何放下心中起伏的情緒,如何割捨五光十色的絢麗生活?而有時也會擔心,放手一搏、海闊天空後的我會不會只是在自娛,追逐那些莫須有的遠大理想,就像還沒綻放出璀璨的煙火前,火藥就因為燃燒不完全而窒息,剩下空洞的爆竹筒任人恣意取笑。「追尋自由」只是另一個面目全非的荒唐理由。

靜默時,時間的河總是流逝地特別迅速。

天色漸漸亮了,空中漂浮的雲霧也慢慢散去,打開了一座藍色大門。視野於是更加開闊,由湛藍的天延續到碧綠的海,海天一色,彷彿造物者一氣呵成下的完美傑作,多麼動人的無瑕純淨!陽光輕輕灑落在海面上,閃動的微光點綴著靜謐的一池,這樣令人震撼的畫面雖然已經在心裡頭回味無數次,但每次來訪都仍令我難以相信,世界上竟然會存在著這樣的光景。

身處在這樣的地方,我所感受到的巨大滿足是難以言喻的,好像心裡頭所有沉重的負擔都像海岸線一樣,隨潮汐沖散的無影無蹤。深吸一口沁入脾肺的清爽,摸一回暖入心頭的溫度,張開雙手擁抱躍動的陽光,一切似乎和幾小時前不同了。天空真的開闊了,似乎真的有這麼一條航線能順著海延續至天堂,這池汪洋更勝謫仙人的那甕杜康,我的心也要因此而醉臥。我愛這兒的廣袤,與他相比我擁有的是一無所有;我愛這裡的老練智慧,比起我的挫折傷害,一切不過是道短暫的雲煙;我愛這裡的恆久,她所見過的無與倫比的美麗,遠勝我能用心記憶的全部。這份早晨的感動大大提振了我,她不計代價的溫暖懷抱,給了我溢出心扉的疼愛,並且直視眼眶地告訴我:「只要你願意來,我就願意等待。」

「重要的東西是看不見的。」小王子曾經這麼說,「就像那朵花一樣。如果你愛上某顆星球上的一朵花,那麼,晚上只要望著天空便會覺得甜蜜,所以星星都開滿了花。」這片海是我心裡永遠的恆星,只要我願意伸手觸碰回憶的片段,她就會源源不絕的供給我豐富的能量,熾熱得令我眼淚都沸騰。這些翻騰的浪花,呼吸著天荒地老的海洋,漆滿無限蔚藍的蒼穹,「一席之地」,我暗自這麼稱呼她。

【寫信給七星潭】流沙

文/楊和雁

那十四年前花蓮的夏天是奔放年少最後一個夏季。還在念大學的我,每年六月忙完期末考到九月底開學之前這段期間炎熱、躁鬱、漫長的暑假生活像是困在一塊奶油,全脂濃郁的空氣、油膩的不安,無法逃避、只能以更高溫才能熔化、摧毀的年少慾望。唸音樂系主修作曲的我,每個學期期末考除了準備所有的學科之外,最重要的是呈現兩首原創作品,忙碌了一整個學期就為了這兩首能決定音樂前途生死的我們,承受的壓力像是在灌氣球,從學期初一直膨脹到曲子呈現完畢之後終於可以放手,累積到頂點的壓力一瞬間消失,腦袋突然掏空,除了一些年少的遐想,夏夜的綺夢,暫時什麼都不放。家住中部的我每年暑假總會把在台北的宿舍保留住,中北部自由來去,在兩邊懶散的搖擺著。平日忙碌的校園、宿舍空空盪盪 ,大部分的同學不是回家,就是旅行或打工,喜歡享受寂寞的我,白天泡圖書館、琴房,避開那灼熱的豔陽,傍晚騎著摩托車出去晃晃,看場電影,晚上一個人享受安靜的四人宿舍。

十四年前的那個夏天是不知現實愁苦、還未真正體會人生悲歡離合的無憂歲月。

那年暑假,念完大一就休學去法國的Derrick回台灣渡假,在他還未去巴黎之前,同樣是主修作曲的他,Simone和我交情匪淺,學生時代每一分零用錢都要精打細算的我們常相約去一家小義大利餐廳吃便宜的「下午茶自助餐」,對國外生活十分憧憬的我們每每在一起討論對台灣生活現況的不滿,和對未來無限樂觀的展望。Derrick和Simone的老家都在花蓮,當他們邀我去那開闊、碧藍的東台灣重聚,我立刻著裝整行,告別這厚重的台北空氣。炎熱的夏季持續籠 罩台灣,像是影子緊緊跟隨,坐在火車裡窗外風景一幕幕像是看場不會重複的電影,我一路去找回昔日屬於我們三人的小世界。那世界,我欣然發現友誼如新,就好像Derrick從不曾遠離過,我的花蓮之旅,有街角道地的餛飩湯、騎水上腳踏車的鯉魚潭、太魯閣起點芳香的咖啡廳、Derrick老家的平台鋼琴、小時候遺落的玩具和泛黃老相片。

「這就是七星潭!」Simone坐在方向盤後面,邊開她的小金龜車邊向旁邊的我宣告。在花蓮每天晚上都玩到筋疲力盡,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的我們,要出門時已近黃昏,後座擠滿一車的人,除了Derrick,她的小弟與兩個妹妹也加入兜風的行列。「但七星潭不是潭,其實是海灘!」我把窗戶搖開,讓那鹹鹹的海風輕吹我的臉頰。我們六個人嘻笑打鬧下了車,傍晚的沙灘除了我們沒有其他遊客,

Simone年紀還輕的弟弟妹妹鞋一踢,開始在淺灘上追逐浪花,我們三個舊日好友坐在仍然暖暖的細沙上聊以前的趣事,看著晚霞慢慢的轉換成早夜,依稀記得那是個多星、多夢的夜晚。Derrick敘述著巴黎的生活,他已經改修鋼琴,不再繼續作曲,考進了巴黎師範學院,準備朝教職這條路前進,越來越熟悉蒙馬特、左岸咖啡館和塞納河,就表示這東海岸的台灣老家越來越遠,不久的將來,這裡的快樂與憂傷將會只是別人的快樂與憂傷。我眼望著不見邊際的海岸線,聽海聲對我的招喚,那律動的節奏感,每個音符都可不經意滑落進美國爵士鋼琴家比爾.艾文斯的樂章;每個潮起潮落,都可以寫入徐志摩的詩篇,若在康河的柔波裡做一條水草也甘心,在七星潭,我願意當一夕流沙。

「我受不了,我要『下海』!」只是出來透透氣 ,並沒有準備戲水裝備的我們趕緊向弟弟妹妹的方向望去,向來以游泳好手自豪的Simone家族讓浪花挑動了腳趾尖,想必心就搖晃了起來,青春正盛,沒有泳衣與毛巾又何妨?我們跑了過去,只見他們一個接一個像三隻優雅的小魚陸續濳進海水的擁抱,消失了幾秒鐘之後,探出已溼盡的頭,大聲呼喊「你們也趕快來!」三個身影繼續向更深、更藍處前進。Simone和Derrick也把鞋一脫,加入他們的行列,無拘無束,毫無羈絆的在海洋裡翻滾,享受無重量的另一個時間、空間,不會游泳的我站在海岸上陪他們一同尖叫、歡笑,但願我也能像個道地的東海岸孩子,身一放鬆就躺進海水姑娘的柔情擁抱,讓她帶領我到一個清澈、透明、寂靜又無盡的世界。深吸一口氣,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那夏天已駐足在我內心的一個角落,那失去的奔放年 少我永遠哀悼。

十四年後的今天,散落在世界不同角落的我們,人事早已變遷。Simone已定居美國、成立了小家庭,仍然堅持音樂創作之路的她,現在是個活躍的大學教授、作曲家。我曾再訪花蓮,除了看看Simone這老友以及她當時還未結婚的美籍未婚夫,弟弟妹妹早已離家到外地求學,行程都匆忙的我們並未重返七星潭。而Derrick,已經很久沒有他的消息,多年以前我們曾在巴黎重聚,那天我們一同享受鵝肝醬、青蛙腿的鄉村午餐,他當時已放棄音樂,改修法律,似乎還在探索未來的方向。吃完午餐後我們又各自回到自己的小世界,不知道是最後一次再見的再見總是灑脫輕易。而我,在倫敦這一個多雨、多愁的四月初春早晨,繼續享受我喜歡的寂寞。泡一壺香濃的咖啡,坐在書桌前安靜地對自己微笑、懷念、感嘆那純真 歲月最後一個夏季。聽著雨聲,我打開筆記本,開始寫下這一封給七星潭的信。

2010年6月9日

【寫信給七星潭】聽海的約定

文 / 黃禕綸

你說的七星潭海邊,我們在那年的暑假,抓住夏天的尾巴一起去了。

你說,你知道什麼時間最涼爽。我們避開人潮聚集的遊客中心,選在太陽下山時的傍晚抵達。

你說,你知道有個地方比這裡更美,而且人煙稀少。那時的你帶著神秘的表情與炫耀似俏皮的語氣,讓我摸不著邊際,而卻又著迷於你突如其來的驚喜。

你,就是海。

我們離開大馬路,轉進小巷弄。走著走著,沿路兩旁盡是一大片低矮的灌木叢,在暮色下呈現相近於黑的墨綠。不曉得多久以後,一大片灰藍的顏色驀然躍入眼簾,並在眼角的盡頭無限延伸開展。

是海!我在心底驚呼。耳畔呼嘯的風,此刻也帶進浪濤的聲音,似在回應我的狂喜。

你說,歡迎來到七星潭,你的秘密基地。

我下鞋襪,欲拔足衝進海水裡,卻在離海水幾步之處,殘留些許陽光溫度的礫石灘上止步了。你已習慣我的遲疑,逕自向我招手,要我過去聽浪捲石的聲音。我按捺不住悸動的心,緩步踏進,一陣一陣規律的浪聲也漸次分明,叫我屏息。我不由得想到父親曾跟我提起,年輕時帶著母親到台東三仙台海岸聽浪捲石的故事,他們聽了一整天,怎麼聽也不厭倦。我禁不住好奇地問,海向你們說什麼?他則回答,那不是說話,是海在唱歌。我細細咀嚼父親的話,試著側耳聆聽……淅瀝瀝……嘩啦啦……海浪拍打著岩岸,激出純粹的白花。我把腳踝埋入海水裡,呆望著遠方的雲霞,猛然我發現了,發現父親藏在話裡的深意,原來唱歌的從來不是你,而是我的心。我的心是那遍地的礫石,只在你迎擊時才會高歌。

此時一陣大浪襲來,你響亮的笑聲淹沒了我膝蓋以下的褲管,然後,惡作劇成功的你遠遠地褪去,又在我決心不要再被潑溼之後,一遍一遍的撒野親近。我一面扭乾衣物,一面輕聲抱怨你太頑皮,壞了興致,而你渾然不受影響,還大言不慚的說我恍神的原因,肯定是看你看得入了迷!聞言,我輕輕搖頭,台灣島四面環海,唯獨墾丁的海景,僅僅一次相遇,就好一陣子讓我魂牽夢縈。

你面帶笑容,認識以來,首次反駁我的話,簡簡單單「你錯了」三個字,就否定了好似無知的我。你大聲的宣布,七星潭是最美的海、最美的岸,台灣沒有一處海岸比得上這裡!你的語氣篤定,神情也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好像沒人比你更了解七星潭,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對此,我並不以為然,斷然結論道:但是,你的美將會成為過去式,成為一抹遙遠的記憶……。

霎時間,我看見你眼裡閃過的淒楚,是該為我構成的言語傷害向你道歉,卻始終沒說出口。我們都明白,在傷害已發生之時,「對不起」其實都不具意義。

你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沙啞,你說,海是地球上最大的一面鏡子,總是反映著天空的顏色。短短一句話,我卻隱隱察覺到之中包裹了太多難以言喻的無力和無奈。

我們都沉默了。如果占地表面積百分之七十的你都難「力挽狂瀾」,相較之下,微不足道的我又能為你做什麼?

海水沖刷上來的細沙一遍又一遍在我的腳指間流洩,是你溫柔的慰勉。你強打起精神,笑顏逐開,你說,你的願望從來都不大,只要人人都需要你,你就會為了守護這份心意而努力,努力的做你自己。

我抹掉臉上的鹹水,含糊的宣誓我不會讓你孤軍奮戰,就算沒辦法給予實質上的力量,至少需要你的需求不會變。我是渺小,但我相信一個人就是一份心意,有幾份心意就能化成幾股動力……然後,當童稚的笑聲與青春的回憶再現這片礫灘,交織出的疊影,就是你我承諾的應許之地。

那一年那一個夏天,聽著海,我們許下了第一個約定,在還沒兌現之前,我們誰都不能也不該忘記:不管天空如何風雲變色,都要緊緊守護著保持原貌的這句誓語。

2010年6月7日

【寫信給七星潭】讓我的聲音融入浪潮


文/張奕文

我想我必須向你坦承,我是一個小偷。
未說即借可謂偷。

我悄悄地借了你的肌肉筋血、你的珍珠—小小的、圓潤的、與我的大拇指戀愛的鵝卵石。

是什麼時候開始我的「細漢偷挽葫」呢?我羞赧的姿態你可看見,是的,我全招了,我的犯罪史就從第一次到你身邊開始。

那是十八個月前的事了。那時我剛到花蓮,連洄瀾、奇萊這麼浪漫的文字組合都沒聽過,就這麼無知地,夜奔向你。

坐在學長的機車後座劃破陸風,在最後一個大彎左轉而下,黑暗的前方漫漫連出一條細細的、秀氣的橘黃色串珠鍊。「那是愛情線。如果和另一半一起看到就會一直在一起。我以前有載我女朋友來過。」學長微微側轉,聲音在風速與車速的互相撞擊下已經遠遠拋到虛空的後上方。「那,後來呢?」「就分手啦。」喔。我想太多浪漫的穿鑿附會讓你有點無奈,不如就讓它們像傍晚的泡沫般靜靜地消逝。然後我們躺在我尚未看見的七彩鵝卵石上,聽你的心跳頻率,好安穩,你就跟我媽咪一樣,我總是躺在她旁邊,聞著她的乳液香,傾聽她的生命。

我躺在你的身上,放鬆,所有重量都交給你,你說沒問題,你願意承受,喔抱歉我想這又是所謂浪漫的自我解讀了。然後我擺放在身側的右手握了握手下所觸那顆涼涼的石頭。大拇指摩娑一陣,力度輕得像呼吸怕驚動了羽毛,好平滑的觸感,料想不到手中的是一顆石頭,像是撲了痱子粉般,滑中帶點粉感。於是在離開的時候,我背對著你,輕輕地將那顆石子收進口袋。

這就是第一次的經過。

後來,不論是日夜晴雨,當我將身體浸在你左口袋,被浪推的旋轉甚而趴俯,我還是不忘順手牽羊。我想我天性劣惡,犯罪的因子面對美麗如你傾巢而出。

我對我自己告誡,在我離開花蓮的那一天,書桌上那玻璃牛奶瓶裡面的小石子都必須放生,沒有一顆能夠跟我坐上北迴的鐵路。我知道,我走的是歪路,我偏了正道,即使知道帶走唯一能承接你勇猛示愛的石子可能會破壞愛情界線的平衡,我卻蓄意忽略蝴蝶效應告訴我的勿以惡小而為之這道理。

我卑劣的小人性格只讓我許諾自己,沒有任何石頭會陪我回家,我不知道如果沒有經過別人同意,把物品從A位移到B會發生什麼事。我想,我也沒有讓大自然的任何一角觸碰到熱島效應的權利。

親愛的朋友、親愛的大師,向你坦承後,從前那些左右顧望、急急卻又輕柔地收入口袋的僥倖不安快樂,都有你來分擔。再看一眼各形各色的石子,我覺得它們更漂亮了!我想我真的是天生小人吧。

如果你願意原諒我,那麼請在下一次浪潮撲向我期待迎撞的胸口之時,夾帶一絲溫柔。我想我會懂。

祝 生龍活虎

                                                                                                                    擁有美好時光的小偷 敬上